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失憶將軍(十三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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失憶將軍(十三)

白璉斜眼看衛執,裝出一副驚訝又是才發現他的樣子: “喲,這人是誰啊,為什麽鬼鬼祟祟地不敢見人,莫不是長相醜陋又上了年紀,才無顏見人。”

衛執在軍中多年,見到的多是直爽之輩,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著多如牛毛,但是像白璉這般,從小長於後宮,字字句句皆是夾槍帶棒者少。

他的唇在面具的掩蓋之下微微抿起,但是同時,又因為白璉到來的打破剛剛不詳的預感而微微松了一口氣。

見衛執不接招,白璉無趣地撇撇嘴,走近巫夢生幾分: “阿兄今日這是怎麽了,怎麽半日還不來見我。”

他眉宇輕皺,含著被人忽視的哀怨不滿,他素來知曉自己長相的長處,病美人帶愁,哪怕巫夢生向來對他不假辭色,也會因為他這副樣子想起他幼時多病,對他多憐憫幾分。

可是今日,巫夢生頗有幾分心不在焉,看了他一眼之後,就懶懶地應了一聲: “今日沒什麽心情,你且先回去吧。”

白璉敏感地發現今日的巫夢生有一些變化,可他卻不能確定這變化對他來說是好是壞,不由得耳聽四路,眼觀八方,恨不得分出十二分心神從這兩人的姿態語氣窺探一二。

如今這場景,巫夢生誰也不看,盯著波瀾不驚的池面倒不知在想些什麽,眉宇間隱隱有點疲憊和茫然。

衛執癡癡地望著巫夢生,總是一副呆頭呆腦的呆鵝樣,白璉也看不出個所以然。

可越是表面看不出什麽,白璉反而越警惕起來,難不成阿兄對衛執的態度發生了什麽變化,否則怎麽會今日不赴他的約,他往日不是以傷害衛執為樂嗎,難道是這一招玩膩了,已經不能夠滿足他了

他試探著問: “阿兄,是不是有什麽人惹你不快,需要我替你教訓他嗎,縱使是什麽武功絕然之人,也難在百人圍攻之下逃脫。”

這是赤裸裸的暗示,若不是巫夢生對衛執還未起殺心,貿然動手反而壞事,白璉早就派人圍剿衛執,正好為越國除了一個心腹大患。

這話說的殺氣凜凜,衛執卻如老僧入定,巍然不動,仿佛只要巫夢生一點頭,就會被萬箭指心的人不是他一般,依舊像是一塊沈默的石頭。

巫夢生疲憊地揉揉額頭,本就如漿糊一般的腦袋更加混沌: “白璉,別鬧了。”

白璉所有的溫和在這一剎那褪去,他瞇著眼冷笑一聲,從腰間抽出鞭子,朝著衛執甩去: “不必多說,必是你挑唆的。”

衛執一把抓住鞭尾,用力一甩,反倒將執鞭的白璉拉出幾步,恰好遠離了巫夢生的身邊。

白璉惱怒自己這病弱的身體,更加煩躁無法捉住巫夢生的心思,連他今日為何態度大變都不知道,驚怒之下開始不斷地咳嗽,一向病態白皙的臉面,只有在這時候才會因為喘不上氣而青紅交加。

“你先回去吧。”巫夢生說。

白璉擰眉: “阿兄。”

巫夢生沈了語氣: “怎麽,你不光吩咐我府裏的下人,還想要吩咐我”

白璉心中一凜,他怎麽忘了,巫夢生還是從前那個驕傲的巫夢生,他可以安插自己的人,可若是動作過大,無疑是將他的臉面放在地上踩踏。

白璉再不情不願,也不敢觸著巫夢生的黴頭行事,心道自己操之過急,只要衛執還在越國一日,他就總有整治的法子。

路過衛執時,他壓低了聲音說: “周國將軍昔日何等顯赫威勢,在戰場上將我越國郎君打得節節敗退,如今為何要在我越國的地盤上搖尾乞憐,衛執,如今的你,還擔得起戰神的名號嗎”

“你不過,是一條幻想重新奪得主人寵愛的喪家之犬罷了。”

白璉笑得惡意,一言一語,企圖將衛執拉進更深的深淵。

衛執看他一眼,語氣平板: “彼此彼此,不敢承四皇子這般誇讚。”

“來日方長,等著吧。”白璉意味深長地看他一眼,攏了攏衣襟,冷哼一聲就離開了。

清風徐來,水面蕩著淺淺的波紋,方才還活躍的小紅鯉們也一個個安靜下來,順著水流偶爾撲騰兩下,更多的已經默默沈進水底。

跟著天地自然一同安靜下來的,還有巫夢生和衛執。

衛執不敢輕易打破這樣的時光。

巫夢生的思緒卻紛亂無章,從二人相識相知的一幕幕,到後來命運捉弄,二人終於分道揚鑣,這些記憶,甜蜜的痛苦的都走馬觀燈一樣在他的眼前閃現。

他曾經真心喜愛著衛執,願意為他付出一切,可是,如今卻以折磨衛執為樂,甚至不惜違背自己一向的處事原則。

這股疲憊感來得太過急促,不過瞬間,巫夢生已經覺得心力交瘁。

他開口: “衛執,我好累。”

他看著衛執,突然上前幾步,取下了衛執的面具。

兩人呼吸交錯時,衛執的呼吸一亂。

面具被隨意地丟棄在地上,巫夢生捧起衛執的臉,仔細觀察他的眉眼輪廓。

衛執眉眼如舊,是巫夢生的心境變了。

從前情濃繾綣的心情不再,連後來衛執失信後,日夜充斥在巫夢生心中的怨懟憤恨都在慢慢淡去。

衛執的呼吸越發急促,弄不清巫夢生突然親近的用意,但是心中依舊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些期盼希望,眉眼越發柔情。

下一秒,巫夢生卻突然撒開手,冷淡地退後。

衛執的心在一瞬間從天堂掉入地獄,自嘲地笑了一聲。

“你走吧。”巫夢生說: “離開越國,回到周國去。”

衛執不明白,手足無措地說: “夢生,我做錯了什麽嗎,為什麽要突然趕走我”

“哪怕你恢覆記憶,可是你還是不明白,你什麽都不知道。”巫夢生輕嘲。

衛執什麽都不明白,讓巫夢生覺得自己的恨意都顯得多餘。

“不知道什麽”

衛執敏銳地感受到,這必定是一個極重要的事情,他抓著巫夢生的肩膀,急切地問。

巫夢生推開他: “衛執,回去吧。既然已經不再相知,又何必執著於相愛,早日放手對你我都會更好。”

自那一日廊下談話,巫夢生便徹底無視了衛執這個人,也不再和白璉交往過密,對二人都冷淡了許多。

白璉雖然知道有什麽事情發生了,可最近朝中事情甚多,他的幾個兄弟還不斷地給他添亂,他分身乏術,也為了掩藏巫夢生的蹤跡,不能再往這邊來。

衛執卻是每每夢中驚醒,都在思索自己到底錯過了什麽,日有所思,夜有所夢,有一日,進入他夢中的便是與巫夢生初識的場景。

當年,他因秘事潛藏進越國,因為意外與巫夢生相識。

彼時,他還不是名揚列國的戰神,只在周國中有些許名聲,巫夢生也天真爛漫,眉宇間不像如今攏著太多的沈重。

二人在酒館喝酒,雖然不知對方身份,但天南地北無所不談,堪稱知心之友。

巫夢生酒量不行,喝了兩壺酒便半軟在桌上,面若桃花,自帶媚意,半瞇著眼睛看他: “這麽說,你是越國人,你好大的膽子,周越兩國不合已久,你這麽告訴我,不怕我下令命人把你抓起來。”

衛執便做出一副害怕的樣子: “我見公子一身氣度雍容,看起來非富即貴,想必一定是非富即貴,必能將我扣下,如此,我只好留在周國服侍公子了。”

“我見你也不是簡單人物,說不準我日後有去周國的機會,還望兄臺到時提攜一二。”

兩人齊齊大笑起來,同時舉杯,一同飲下。

酒順著喉管而下,像炙熱火焰,烘著心臟,是融融暖意。

可多喝幾杯,巫夢生便輕嘆: “非富即貴又如何,我的父親性子多疑古怪,以往在幾個兄弟中,唯獨對我有幾分青眼,可近日不知怎麽了,頻頻訓斥,我的兄弟們素日不喜我獨占鰲頭,也跟著落井下石。”

他不自覺露出幾分郁意,趴在桌上,有幾分委屈不解。

衛家人丁稀少,衛執沒經歷過兄弟鬩墻的事,可家中母親也是態度陰晴不定,難以捉摸,此時同巫夢生生出幾分共鳴。

“若是父親不慈,那你只需做好該做的事,做一對表面父子又如何。兄弟不睦,更不必在意了,若是遇見和睦的人,結個異性兄弟又如何,不可委屈了自己。”

巫夢生豁然開朗: “你說的話雖然大逆不道了些,卻有幾分道理。”

巫夢生平日修身自持,此刻酒意上頭,又被衛執的話說得熱血激昂,故一把拉著衛執的手: “你我如此投緣,不如就乘今日結成異性兄弟。”

衛執先是被手上不同於自己的觸感弄的一驚,又被巫夢生的話激得一詫,還未過腦子,就一把抽出手來: “不可。”

“不可就不可,你這麽大聲幹什麽。”把他酒意都嚇沒了。

衛執摸摸鼻子: “習慣了。”練兵的地方空曠,需得中氣十足,他乍然受驚,不小心聲音就大了些。

巫夢生酒醒了幾分,也覺得自己的要求唐突了些,他和衛執相識時日尚短,人家不願意也是正常的。

只是衛執拒絕得那麽斷然,他又有幾分不服氣,和他結為異姓兄弟是什麽不好的事情嗎。

巫夢生端起架子: “你既然不願意就算了,我那幾個兄弟雖然不懷好意,可也有一個例外,我的四弟就與我很是親近,我自然是有兄弟的。”也不缺你一個。

衛執聽了他隱隱抱怨的話,心裏暗笑巫夢生竟是一個孩子心性一般的人,更覺得他可愛。

後來,兩人再相見時,又是另一番情景。

衛執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,為了安全起見,本該立馬動身回周國。

拖的越久,對他自身安危越是不利。

可衛執心中,總惦記那個不過幾面之緣的公子哥,他性子天真純善,若是自己不告而別,想必要惹他傷心。

可兩人秉持著君子之交淡去水的原則,除了姓名,沒有對其他的諸如住址家世進行交換。

衛執只好到兩個一起飲酒的酒館去留個口信,心裏暗嘆,若是今日不見,自己也無法逗留多久,只怕不知道要何日才能再見了。

誰知到了酒館,巫夢生竟正好在裏面。

衛執還沒來得及欣喜,就看見獨坐的巫夢生捧起一壺酒就往自己的嘴裏灌,和他平日裏淺嘗即止的作風大不相同。

衛執快步上前兩步,奪下巫夢生手中的壺,關心道: “你這是怎麽了”

巫夢生擡眼看衛執,衛執才發現他的眼中一片瑩潤,悲拗而絕望。

“衛執。”巫夢生淒淒開口: “我的父親,不要我了。”

衛執緊緊握著巫夢生的手: “先別急,不如和我說說發生了什麽事”

巫夢生從他安撫的力道中得到了些許力量,但還是搖搖頭: “不怪我的父親,他這麽做,也是應當的。只是從此,天大地大,卻仿佛沒有我的容身之處了。”

見他神色中多有自棄之意,衛執雖然同情,可同時心念一動,有什麽想法在心底蠢蠢欲動,仿佛要破土而出。

衛執按耐住內心無名的沖動,耐心勸慰: “如果你的父親那裏真的無法緩和,你也有你的兄弟,不是有一個與你很是交好嗎”

“況且我雖微不足道,我也關心你在意你。”從未說過這般柔情的話,衛執的臉上薄紅。

巫夢生卻搖搖頭,有幾分自嘲: “哪有什麽兄弟,往日裏原來是我沒認清過人罷了。至於你,你總是要離開的。”

說著,巫夢生又往嘴裏灌了幾口酒。

衛執勸不住他,幹脆和他一起大口飲酒,酒一入腹,某些不可言說的沖動便無法抑制。

衛執一手拉著巫夢生的手,另一只手輕柔地揩去巫夢生眼角的瑩澤。

衛執心中激蕩,脫口而出: “若是你不介意,就跟我一起回周國,我會保護你,照顧你,會重新給你一個家。”

話是沖動而出,可說出口了,衛執才發現,這就是一直潛藏在自己心裏的念想,他一直在心裏不敢說出口的話原來就是這個。

衛執說出口後,反而大膽了些,熱烈赤誠的目光一直緊緊追隨著巫夢生。

巫夢生的目光,也被他卷著,掉入一個深淵中。

鬼使神差,巫夢生點了點頭,兩人本來放在桌上的手,也不知不覺勾在一起。

往日如煙,衛執醒過來後,還無法從回憶裏掙脫出來。

他睜眼看著無盡的黑暗,突然意識到自己錯過的是什麽。

過往,巫夢生的過往,一切都是由巫夢生訴說。

為了尊重,衛執從未派人探查,可也許,這正是當下困境,他久久尋不得的那把鑰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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